从新石器时代的彩陶到汉代瓦当，从敦煌壁画到苏州园林的花窗，一朵四瓣对称的花，在中华文明里开了数千年。柿蒂纹、宝相花、缠枝莲，名目代有更替，都是先民传下的装饰母题，全社会共享的文化遗产。但传统从来不是凝固之物。今天的传统，是昨天的创造；明天的传统，正在今天的创造中生成。当经营者从古老母题中取材，作出创造性转化，又经年累月投入商业使用，公共的文化与私有的商标，便在同一朵花上相遇了。母题的公共性在何处止步，因使用而立的私权从何处起步，这条界线如何画得公道，是商标法治必须回答的问题。

近日，路易威登马利蒂公司（下称LV）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一审宣判，把这个问题从书斋带到了公众面前。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，茉莉奶白使用的四叶花卉图形侵害LV七件注册商标专用权，判赔经济损失1000万元、维权合理开支30万元，合计1030万元；被告已公开表示将提起上诉，判决尚未生效。LV“老花”中的四叶花卉，与柿蒂纹、宝相花同属四瓣花形这一古老母题。花形相近，商标相争，讨论便很快越过个案，汇成对传统文化的共同关切。这一关切值得认真对待。它指向的不是某一份裁决，而是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：传统文化的现代商业运用，如何在知识产权制度框架中获得充分而适当的保障？

围绕此案的议论之所以莫衷一是，是因为同一个四瓣花形，在法律上承载着三层内涵。

第一层是“饰”，也就是纹样。四瓣对称暗合人眼对秩序的偏爱，世界各大文明不约而同地反复使用。《考工记》有言：“知者创物，巧者述之，守之世，谓之工。”四瓣花形正是这样一件创物：先民创之，历代述之守之，数千年递相传承，遂成母题。在这一层，它不属于任何人，而是属于所有人。第二层是“标”，也就是商标。一个图形随商品行走市场，天长日久，在消费者心中与特定来源结成稳定的联系，纹样便质变为商标，商标法保护的正是这一层联系。LV主张，其特定造型的四叶花历经百余年使用，已属此列。第三层是“符”，也就是文化符号。有的商标走得更远，在识别来源之外，凝结为品位、时尚或身份的象征，连从不购买其商品的人也认得它。商标法对这一层的回应，是驰名商标制度。这一层的意义，始于企业的经营，成于社会的文化。

三层铺开，各方的着眼点便看得分明。公众看的是“饰”，花是传统的花，人人共有；这一感受合乎直觉，只是商标法并不在这一层设权。法院裁断的是“标”：两个标识是否近似、是否致人误认，是可以用证据验证的事实问题。而“符”的层面，本案一审并未涉足。根据已公开的信息，一审是在同类保护的范围内认定侵权，并未启动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。担忧落在“符”，裁判落在“标”；话不在一层说，争论便难有交集。当然，这层担忧在法理上并非无的放矢：当商标经长期使用而驰名，法律的保护确有可能从避免混淆延伸至符号价值本身，其限度如何划定，是各国商标法共同面对的难题。案件尚在诉讼进程之中，本文对个案是非不作评断，只作法理层面的讨论。

担忧与裁判既不在同一层，一个基本判断也就可以确立：本案无论谁胜谁负，判决所能处分的，都只是那一个定型；四瓣花形这个母题，仍在永久的公有领域之中。柿蒂纹、宝相花、缠枝莲，昨天人人可用，明天仍然人人可用。真正交由法庭裁断的，从来不是谁画了一朵四叶花，而是那个定型的使用方式，是否搭上了他人经营多年的市场联系。一言以蔽之，母题人人可用，定型各归其主。

公众的关切于是可以化为一个更为具体的追问：母题人人可用的前提，如何在司法实践中落到实处？带着这一问，再看案件本身。

一审是怎么判的？从公开的案件信息看，一审适用的主要是现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》（以下称《商标法》）第五十七条，认定分为三步。第一步看商品与服务：LV在咖啡馆、餐厅等服务上注册有商标，即本案涉案商标；法院认定，被告经营的奶茶茶饮，与涉案商标核定使用的服务构成类似商品或者服务。第二步看标识：经比对，认定被诉标识与涉案商标在设计风格、元素布局、线条勾勒等方面基本相同，构成近似标识。第三步看混淆：认定普通消费者买一杯奶茶时，未必会以为它来自LV，却可能以为两家之间存在联名或者其他特定关联。三步之中，未见“驰名商标”的表述。这与商标法“按需认定”的规则有关：驰名商标只在案件确有需要时才予认定；商标既已注册在相同或者类似的商品或者服务上，同类保护足以主张权利，通常无须再认定驰名。就法律依据而言，本案并无特别之处；真正的复杂，不在规范的选择，而在事实的认定与证据的检验。

“联名或其他特定关联关系”这一表述，有明确的规范依据：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九条界定商标近似时，即包括易使相关公众“认为其来源与原告的注册商标的商品有特定的联系”的情形。换句话说，消费者未必买错东西，却可能认错关系；把认错关系纳入混淆的范围，是来源混淆在现代商业环境中的自然延伸。但延伸越远，越需要审慎：权利人名气越大，“存在特定关联”的联想越容易被视作当然；联想一旦免于证明，同类保护的效果就会悄悄逼近跨类保护，却绕开了驰名认定的门槛。公众对本案的疑虑，有相当一部分正落在这里。守住边界的办法只有一个：把“存在特定关联”始终当作待证事实，而不是当然结论。

混淆可能性如何判断？围绕《商标法》第五十七条“容易导致混淆”这一要件，审判实践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方法，即多因素综合认定法。综合考量的因素包括：标识的近似程度、商品或者服务的类似程度、请求保护商标的显著性和知名程度、相关公众的注意程度，以及因素之间的相互影响；被诉侵权人的主观意图和实际混淆的证据，可以作为参考因素。各因素彼此消长，须整体权衡，而非机械相加。知名度是其中有待证明的因素之一，而不是当然胜诉的理由。本文无意代替法庭得出结论。但方法是公器，这杆秤人人可执，砝码只有一种，就是证据。最难称的，是以下三个环节。

第一个环节，是知名度的辐射半径。要证明的不是LV的抽象知名度，而是单体四叶花商标在本案相关公众，也就是餐饮经营者和消费者心中的知晓程度。联想只会发生在认识这朵花的人心里。LV在商业活动中，多以字母、花卉、星形交织的“老花”整体示人，本案请求保护的却是单体四叶花；据公开报道，LV已在成都、上海开设餐厅或咖啡馆，单体四叶花在餐饮服务上的实际使用与知晓情况，终究要靠证据呈现。名气不能平移，“老花”对单体固然有带动，但整体的名气不能全部记在单体名下，否则权利的边界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放大了。

第二个环节，是联想的实证。要查明的是：在日常买一杯茶饮的真实场景里，相关公众是否会把被诉标识与LV联系起来。这是消费经验的问题，答案只能来自自发形成的真实认知。一审采信了部分消费者的网络评论，用实际认知来印证联想的有无，思路是对的；只是这类证据须形成于起诉之前，反映的才是市场中自然生长的认知，而不是诉讼喧腾之后被舆论催生的印象。

第三个环节，是公有领域的扣减。商标近似的判断，应先剥离可归于公共母题的部分：四瓣、对称、花形本身，人人可用，仅仅来自这些公共部分的相似，不足以据以认定侵权；唯可归于原告特有设计的剩余相似，才是评价的对象。哪些要素仍属公共母题、哪些已属特有设计，正是个案中最须说理的地方。这一思路并非学理的一家之言，商标民事纠纷司法解释第十条早有安排：判断近似，应当考虑请求保护注册商标的显著性和知名度；显著性与保护范围成正比。扣减也并非贬抑原告商标的效力：取自公有母题的图形，完全可以整体具有显著性，或因取舍、变形、比例、配色的独特处理，或因长期使用而与特定来源建立稳定联系；注册既经核准，效力自应得到尊重。只是注册所独占的，是这一具体定型及其近似范围，而不是母题这个造型资源本身。所以扣减问的不是某个元素属不属于公有领域，而是相似从何而来、是否指向原告的市场联系。见花而知其牌，这重联系才是商标法保护的对象。

落到本案，比对的重心在花瓣弧度、中心圆点、整体比例与配色方案这些具体处理上。扣减公共母题之后，剩余的相似是否仍然充分，正是此类案件事实审查的枢纽；这道工序展开得是否清晰，直接关系到判决的说服力。

在被告一方，还有一个事实需要纳入考量。茉莉奶白自2024年3月起申请注册该四叶花卉图形商标，先后被驳回；据公开披露的信息，驳回通知书引证了原告的在先商标，明示近似与混淆的风险。白纸黑字的警示在前，被告仍在全国2400余家门店继续使用该图形，一审据此认定其主观过错明显。由此也可以看清此类案件的性质：法律审视的从来不是使用传统文化，使用母题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；需要审视的是，在收到明示冲突的警示之后仍继续大规模使用，是否还担得起“善意”二字。善意使用者与明知攀附者的分界，就画在这条线上；本案被告落在线的哪一侧，自有证据和审级程序给出答案。这条分界，与文化无关，与诚信有关。

一审法院对这些复杂问题已经给出了自己的解答，上诉制度的意义，正在于让答案在审级对话中走向成熟。此类案件，无论一审还是二审，无论维持还是改判，只要在三个环节把事实坐实，判决就立得住：把知名度坐实于单体，把联想坐实于自发认知，把比对坐实于扣减之后。

这套论证规则，放到新修订《商标法》的制度坐标中看，愈显必要。本案审理适用的虽是修订前的商标法，新法却已昭示方向：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，删去了以“已经在中国注册”为前提的限定，保护之门开得更大；文本愈宽，解释愈须收敛，前述三个环节正是收敛的工序。新《商标法》又将“认定”驰名改为“确认”驰名，突出其作为个案待证事实的属性；驰名不是勋章，而是待证事实，这与把单体知名度从整体名气中析出的证明要求一脉相承。一宽一严之间，立法的天平清晰可见：既让真正驰名者得到充分保护，又不让驰名异化为无边界的特权。

围绕此案，舆论场上有一种声音：法院不应支持外国品牌的维权主张。

就在一审宣判前不到一个月，茉莉奶白自己以商标权利人的身份，在纽约联邦法院获得了一项初步禁令。茉莉奶白起诉美国合作方，指控对方侵害商标权益、违反品牌授权协议、损害“Molly Tea”品牌商誉，索赔超过500万美元。一个月之间，同一家企业，在大洋彼岸是主张商标权的原告，在国内是侵权诉讼的被告。

这一身份反差，道出了商标制度的通理：保护不问国籍。茉莉奶白在纽约的维权完全正当，而支撑这份正当的，是纽约法院对一家中国企业商标权的平等保护；同样，中国法院对外国企业商标权的平等保护，正是中国企业在海外要求对等保护的最大底气。

中国企业正在加速出海。华为、比亚迪、泡泡玛特在全球注册商标、建立品牌、维护权利，茉莉奶白的海外门店也已达数十家，遍及美国、加拿大、英国、泰国等多个国家。知识产权是全球化的通行证，通行证的效力，靠的是彼此承认。今天中国法院平等保护外国权利人的商标权，明天中国企业在海外遭遇侵权，才能挺直腰杆，要求同样的保护。平等保护不是对外国企业的偏袒，而是为中国企业走向世界铺下的轨道。一个对内外资企业一视同仁的司法体系，本身就是法治公信力的最好证明。

新《商标法》已把平等保护的另一面写进了条文：明文禁止滥用商标权利损害国家利益、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；恶意提起商标诉讼的，依法承担责任。保护权利与约束权利，并行不悖。无论权利人是谁、来自哪里，既受同等的保护，也受同等的约束。

这起案件的分量，不尽在判决，而在它触及了全球知识产权治理中一个悬而未决的议题：如何在保护商业创新的同时，也为古老文明的文化遗产安排一席之地。现行国际知识产权规则，由西方工业国家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主导建立，为工业时代的商业创新量身定做。中国、印度、埃及、墨西哥等文明古国的文化遗产，在这套规则里没有得到与其分量相称的位置。不是这些文明的遗产不够丰富，恰恰是太丰富、太古老，古老到走在了这套规则诞生之前。

这一课题，也是文明古国共同的机遇，中国有责任、也有能力率先作答。不妨先做两件事：建立中华传统纹样数据库，系统梳理历史源流与公共属性，为商标审查和侵权认定提供溯源参照，摸清家底，方能守住家底；将公有领域扣减确立为明示规则，让善意使用传统元素的经营者，有一条看得见的安全通道。这条通道，古人早已走通。韩愈论为文之道，"师其意，不师其辞"；借传统之意，人人可为，袭他人之辞，则为攀附。落到今天的经营上，仍是三句话：用母题，不用他人的定型；自创定型，及早注册；接到冲突警示，及时调整。做到这三句，传统纹样尽可放手使用；做不到，风险与文化无关。

本土实践一旦成熟，便是可供世界参考的中国方案。以此为基础，中国可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等平台上，推动传统文化资源与知识产权保护相衔接的国际规则，为全球文化遗产的商业运用提供更公平的制度基础。"推动全球治理体系变革是国际社会大家的事"。让古老文明的文化遗产在现代知识产权制度中得到充分尊重，正是中国参与全球治理的题中应有之义。

制度是长远之计，企业的答卷则在当下。品牌的真正价值，系于独立的市场认知。茶颜悦色等新茶饮品牌以原创图形立身，视觉资产完全属于自己。中华美学资源取之不尽，用传统滋养品牌，起点是文化的积淀，路径是自家的原创，终点是消费者心中那重稳定的联系。传统提供的是母题，市场认可的是定型，从母题走到定型，靠的正是创造。保护传统，不是把它锁进博物馆，而是让它在这样的创造中焕发生机。

文化自信与法治自信，本是一体。文化自信，不在于把传统供起来，而在于以创造不断把它推向前去；法治自信，不在于每一份判决都顺应直觉，而在于制度能在一次次校准中走向公正。人民法院审理涉传统文化元素的知识产权案件，既要严格依法裁判，也要在个案中积累经验、提炼规则，为制度完善贡献司法智慧。

保护创造，就是保护传统的生生不息。让传统文化在法治框架中活起来，让中国方案在全球治理中发出声音。这是那朵开了数千年的花，留给今天的启示。